一
黄昏时分,槐花站在车来车往的三岔口等人。说是黄昏,天色还亮得很,因为这是五月里的一个黄昏。阳光斜斜地射了下来,落到槐花的连衣裙上,现出一种斑斑点点的样子。此刻的槐花正站在一棵槐树下,阳光透过槐叶和槐花的空隙落到了她的身上。
槐叶和槐花是黑色的,沾满了无数空气流动时所带起的灰尘,但黑色却不仅是灰尘凝成的,而主要是由黑色的煤尘凝成的。没有人能真正分清灰尘和煤尘,因为煤尘是一种遮盖一切的东西。煤尘飞扬的煤车来来往往,使得三岔口总是呈现出一种煤尘飞扬的样子,飞扬的煤尘悬浮在一个加油站内,悬浮在两个配件铺小店的上空以及三个饭馆的门前,还有槐花的四周,总是不肯落下,好像它们很满意自己悬浮的姿态和位置。一批煤尘恋恋不舍地悬浮着还没来得及下沉,又一批煤尘跟着升了起来,把五月的三岔口的黄昏染得像是真正的黄昏了。
载客的中巴车也停在路口等人,车上的乘客面对滚滚煤尘都关紧车窗做忍耐状,但槐花却能做到无动于衷,无动于衷。不是说槐花的视觉和嗅觉有什么问题,无动于衷的本意指的是槐花早已习惯了每时每刻飘荡在空气中的这些煤尘。是的,在五月里穿着连衣裙的槐花不只是习惯了这些煤尘,甚至有些迷恋它们,因为这里就是她工作的地方,在她这个工作的地方。只有煤尘才能带来希望,煤尘升起时,一辆煤车就会开来,把财富和希望送到她身边,煤尘悬浮着不肯落下,说明了煤车来往的频繁。所以,槐花呼吸着处于悬浮状态的煤尘时总是充满了感激之情。
感激煤尘是槐花五年来生命中一种很重要的情愫,槐花是这样想的,假如没有这煤尘,槐花的一部分或许早就成为悬浮着的灰尘或煤尘了。五年前,也是这个三岔口,槐花站在滚滚煤尘的包围之中,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煤车,恍恍惚惚地差点就想化身为尘了。但是煤尘仿佛有意拒绝她,随着一阵大风迷了她的眼睛,使得她在揉眼的那段短暂的时间里生出一种惧意,生出一种眷恋,所以,槐花理应对那一阵煤尘充满了感激之情,更何况,现在的这种煤尘里还包含了财富和希望的赐予呢。
一辆煤车切着新铺的水泥路面的边线停在了槐花身边。开车的司机还没下得车来就在驾驶室里冲着槐花喊开了,司机喊的是,槐花,槐花,一路上闻得槐花香,槐花你为什么这么香?槐花把手里的一个很精致的水杯递给他,笑得像煤尘里一朵开放的槐花。喝口槐花的水吧,槐花的水比槐花还香呢。这时候,坐在马路边上拖着大铁锨的一排农村剩余劳动力都齐刷刷地站了起来,笑容可掬地看着槐花和司机。槐花说,笑什么笑,我脸上有一朵槐花?过来干活!一群人发出嗷地一声欢呼,不等司机说话就把马槽打开了。司机吩咐他们装得快点。槐花说,干吗要急着离开,难道我这三岔口的槐花不够香么?
现在,我们知道了,这个黄昏时还淹没在三岔口煤尘里的槐花所从事的生意,就是把一车车收来的散煤每吨加价十至二十元后发给那些出省的煤车。槐花的煤来自于煤乡那些个重要的产煤村庄,村庄里布满了大大小小的各式煤窖,煤窖里出产的煤面或煤炭最终成为邻近各省工厂创造财富的动力。在它们运到各省的过程中存在着许许多多的环节,槐花这里就是其中的一个环节。
其实,槐花这个环节本是没有的,现在生出这么一个环节来,完全是国家政策和市场经济交互作用的结果。国家的飞速发展需要大量煤炭能源,频发的矿难又使得国家不得不关闭了许多安全防护较差的村办小煤窖,这样一来,就使得煤炭能源越来越紧缺,紧缺就使煤炭市场生出了相对较大的需求空间。往日里,运煤车一到煤窖,不过二十分钟,铲车就把汽车装得满满当当,而现在,有时车主们排上半天队也拉不出一车煤来。所以,在三岔口,在马路上一些较宽敞的路面上就冒出了一批槐花这样的煤贩子,他们从来去如飞的三轮车主那里收来一吨吨的散煤,堆在马路上等候开着斯太尔、黄河、拉煤王和双桥的主儿们,按照市场竞争形成的价格卖给他们,完成了煤区这一新兴行业担负的使命。
这一新兴行业担负的另外一种使命是给农村的剩余劳动力带来了一批就业岗位。这些年,乡镇企业死秧活气的样子,劳力们找不到好路子,不少人就抄起了大铁锨来三岔口或其它地方装煤,干一天活,每人收得几十元钱,也够养活一家老小了。
扛大铁锨的劳力到处都有,但是聚在槐花这里的劳力最多,因为到槐花这里卸煤的三轮车和出省的大车最多。三岔口是镇里一个很码头的地方,但是再码头的地方也得靠人的主观能动性,煤贩子们几乎是清一色的男人,槐花是一个孀妇,没有男人做靠山,槐花的生意为什么这么好呢?
当然了,三岔口的特殊地理是一个优势,它的一个岔口连接着出省公路,另外两岔则通往煤乡几处重要的产煤区,无论是轻捷方便的小三轮还是越造越大的运煤车都挡不住它的诱惑。自从槐花这个行业兴起以来,煤贩子之间竞争就是很激烈,比如离槐花不到两百米远就是吴二牛的煤场,吴二牛最早做这一行,起初摊子铺得很大,但是近两年来的生意却不怎么景气,这里面的原因很大一部分就是因为槐花的生意做大了。因为争抢煤车,吴二牛在她的煤场里已经滋过好几回事了。
为了牢牢地占据这样一个黄金地段,槐花不得不做一些应酬,比如正常应酬常出现在三岔口饭馆里的小东沟村书记。三岔口在地界上属于小东沟村,五年前,槐花通过一个住在小东沟村的亲戚得到了书记的准许,好不容易批到了这片煤场,除了给村里按时交纳一笔可观的费用外,逢年过节还得给人家送礼,当然,礼物是轻不了的。
不过,小东沟的书记并不贪她的礼物,作为一个“亿元村”的书记,人家着实不在乎她的礼物,书记就是喜欢她这个人,常常说她素质很高,常常在三岔口的饭馆里待客时把她叫进去陪客。书记接待很重要的客人时多在城里,接待一般的客人就来三岔口。来三岔口的客人们多是镇里一些分管工商税务电力的小头目,素质不是很高,书记很需要槐花这样高素质的公关人材替他解决一些棘手的场面,以便让大家尽欢而散。饭馆的老板娘虽然也很想给书记的宴饮增添一些欢乐的气氛,可惜总是不太叫座,只好在外围讪讪地看着他们。
从内心来讲,槐花其实很不喜欢客人们的那些嘴脸,因为他们和她的生意无关。槐花觉得他们有时候还不如那些开车的司机们有素质,但是槐花又不能不在那些场面里逢场作戏,不能不给书记面子。因为不管怎样,三岔口现在的地理价值可远不是五年以前了,想在这里收煤的人一抓一大把,小不忍则乱大谋。
在三岔口,除了一个加油站两个卖汽车配件的小店和三个饭馆外,还有属于槐花的一间小房子。那是一家饭馆的小套间,后来做了槐花临时休息的地方。里面的陈设很简陋,靠近门口处停了一辆木兰。一到晚上,槐花就会骑了木兰刮风一样开回家去。
加油站有值班的年青人,卖配件的和开饭馆的男人们夜里也不回家,怕得是失盗。夜幕垂下,煤尘终于回落地面时,男人们都很寂寞,除了看看电视里几个固定的频道外就没什么消遣了,所以他们很希望槐花的生意更好一些,离开的时间更晚一些。一个独居的孀妇带给大家的好处实在是不能少的。首先是视觉上的享受。槐花作为一个孀妇,穿衣打扮上没有农村男人的束缚,尽可由着自己的性子花哨。所以她虽然是一个农村人,却一直站在消费时尚的前沿。比如她在冬天里会一直穿着紧身裤,在天气还带点冷意的五月槐香时就穿出了连衣裙。脸上虽然带着煤尘,口红倒是涂得极艳。其次,槐花作为一个孀妇,言语上也少有禁忌,荤的素的大都可以笑纳,有时说的比男人们还要过火。再说了,这些年来,随着槐花的生意日渐兴隆,三岔口的各行各业一片兴旺,加油站服务员手里的油枪难得放回去,卖配件的小店里门庭若市,开饭馆的老板娘成天喝着金嗓子喉宝,真是一花开后百花发,一业兴而百业兴呵。
槐花想不到自己能赢得今天的这种局面,能拥有这样一种成就感,像是五月的槐香,香得无形无象,香得纯正而蓬勃。槐香到了六月里就淡了,不只是香淡,花也渐渐萎蔫,这让槐花无端生出红颜易老的感叹。所以槐花一定要抓紧时间,让五月里的槐香发得更浓一些,即使有煤尘滚滚,也能有幽香沁脾,有暗香盈袖。
槐花害怕没有香气的日子,就像是槐树害怕冬天,尽管槐花的生意在冬天里更加兴隆。槐花的生命仿佛和槐树有某种联系似的,连名字都叫槐花。槐花的名字是娘给取的。她出生在五月,正是槐香四溢的时候,娘抱着她的女儿坐在炕上,闻到了四溢的槐香,娘对爹说,给我出去摘两捧槐花吧。当爹捧着槐花进来时,娘说,这个姑娘就叫槐花吧。
娘的潜意识里希望槐花具有槐树一样的禀赋。槐树是一种易于生长的植物,农村里的孩子需要这种易于生长的特质。槐花果然像槐树一样很快地成长起来。当槐花成为一个小姑娘时,她是村里人见人爱的童星,人人都惊异于她甜甜的嘴巴和甜甜的笑容。所以每年正月村里搞文艺时,她是当然的报幕员。当槐花成为一个大姑娘时,她身上散发着的香气远远超过了娘当年闻到的槐香。村里人说,这个姑娘不得了,怕是要嫁给县长的儿子了。
但槐花却没能嫁给县长的儿子,不要说县长的儿子,连村长的儿子都嫁不成,不要说村长的儿子,槐花嫁得竟然是邻村一贫如洗的保明。
天色渐渐黯淡下来,三岔口的车辆稀疏了许多,除了加油站亮起的大灯,配件铺和小饭馆里四十瓦的灯泡也亮了有半晌了。扛大铁锨的劳力们开始向槐花告别,或步行或骑车离开三岔口,奔向他们各自温馨的小窝。这个时候,槐花闻到了浓郁的槐香,没有间断地强烈起来。但是槐花却顾不得品味浓郁起来的槐香了。槐花叫住了一个扛大铁锨的劳力,那个劳力扛着的铁锨最大,人们就叫他大铁锨。槐花说,我捎你回村吧。大铁锨显然习惯了槐花的善举,放下他的大铁锨就去帮槐花推车,木兰车就在夜色里启动了。
槐花说,大铁锨呵大铁锨,你是一个傻子吗?装车干吗要那样卖命?你又不会多分下一分钱。大铁锨坐在后座上默不做声。槐花说,你哑了还是栽到车底下了?听不见我在跟你说话?大铁锨叹了口气,慢慢地说,我就是见不得自己歇着。槐花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像是突然扬起的煤尘。槐花说,你果然是一个傻子!好样的!那你今天挣了多少钱?跟上姐姐我有出息吧?大铁锨说,今天一共装了八个车,分下八十多块钱,黑夜里能睡个好觉了。
木兰车在夜色里风一般地刮着,槐花带了大铁锨这样一个精壮的汉子仍然骑出了风一样的速度。大铁锨有点慌了,手里握的大铁锨碰到了路面,大铁锨除了急得直叫姐姐外,就是用空着的一只手环住了槐花的腰。大铁锨不想用劲却也不得不用劲,因为那劲都是木兰车飞驰的速度带出来的。
槐花把车开成风一样不是对大铁锨有什么恶意,槐花只不过是一时间的血气上涌。槐花为什么会突然间就血气上涌呢?那是因为大铁锨最后那句睡个好觉的话刺激了她,在夜里睡不好觉这个毛病折磨槐花好久了。
槐花把车开出了一里多地才醒悟到自己的失态。为什么就不能让大铁锨睡个好觉呢?大铁锨是多好的一个人!像牛一样地憨态可掬,像牛一样地不知道惜力,挥舞一次铁锨就能比别人多装一斤的煤,从来也不知道偷奸耍滑,他怎么不应该每日里都能睡个好觉呢?
但是槐花今夜里注定又睡不好觉了。在槐树下守候了一天的槐花还是没等来那个人,那个人已经有一个多礼拜没有露面了。
二
槐花在躺到半夜时终于睡着了。在睡着的三小时前她服了两片安定,但是,就在睡着的一小时以前她还了无睡意。了无睡意的槐花瞅着五月里若明若暗的天色辗转反侧。星光透过门上面的玻璃在屋里发散出一种均匀而充溢空间的光感,使她觉得模糊之中有物存在。是些什么物呢?屋子里早已没有原先的那些物什了,有得全是新置的家什。五年来,槐花赚下的钱早就够她的夫家和娘家衣食无忧地生活到老了,槐花为什么不能把她的家全新地装扮一番呢?更何况在原来那个家里,保明的气息总是无孔不入地缠绕在那些过去的物什里,使得她连呼吸都有些压抑,所以她在贩煤两年后就把原来的窑洞全部推倒重修了。新修的家檐前有着宽敞的月台,月台外装了宽大的茶色玻璃,里边则摆着一盆盆的花卉。每个房间里都装了土暖气,一间房里生火,所有的屋子都能发热。而屋顶上的太阳能热水器则给一个现代式的农村家庭起到了画龙点睛的作用。五年前的槐花能想到会有这样的光景么?保明能想到槐花会创下这样一份家业么?若是能想到,他也不会在酒后那样狠命地揍她了。
保明揍她那些事对村里的人们来说几乎是个秘密。之所以成为一个秘密,是因为槐花用挨揍后的缄默让它们成为秘密的。槐花嫁给保明时已经是一个落架的凤凰了,落架的凤凰再炫耀自己落架后的凄惨对槐花来说简直是种耻辱。槐花已经有许多的耻辱了,为什么要把自己的耻辱发扬光大呢?所以槐花面对保明的拳头无处可逃。逃到哪里呢?回娘家吗?娘已经让自己伤透心了。那么逃到三岔口的滚滚车轮下去么?这种想法在保明死后的第十七天里差点就成为事实了。
事实上,槐花在服下两片安定后的三个钟头时的确睡着了。睡着了的槐花进入了一条幽暗曲折的巷道,巷道又深又长,像是永远走不到尽头。一盏灯亮了起来,刺眼刺眼地亮着,像是头灯。头灯下的一张脸竟然就是保明的脸,一张没有血色的脸,或是流尽血后的惨白。那张脸无声无息地看着槐花。忽然,巷道上方发出一阵阵撼人心魄的闷响,巷道剧烈地摇晃,人影杂沓,人声杂沓,头灯灭了,世界灭了,无边的黑暗在瞬间添满了所有的空间,密密的没有一丝空隙。槐花被一双手揪了不知往哪里跑着,跑着,虚脱一样地跑着。巷道幽暗曲折,又深又长,像是永远也跑不到外面,又像是一生都在这样跑着。不知什么时候,眼前豁然一亮,槐花被一双手推出了巷道口,而身后则是一片跌落又腾起的,像是原子弹爆炸后形成的那种极有收敛的尘雾。
槐花醒了,槐花醒了的那个时刻没有人知道槐花醒了,因为槐花是一个人睡在她的屋子里的。醒来的槐花听到外面一只猫头鹰激动地欢叫着渐远渐去。槐花觉得自己浸出了一声冷汗,顾不得抹汗就把灯摁亮了。
头晕耳鸣,就是这种感觉,五年来一直缠绕不休的感觉,比十年前躺在私人诊所小手术台上的那种感觉更加顽固。十年前的那次事故虽然也把一种缠绕不休的痛苦植入体内,但至少在当时并不清楚。槐花觉得没有理由让她一个人体验这许多许多缠绕不休式的顽固。在这一点上,一个孀妇,或是一个富婆,永远没有大铁锨一类人幸福。
保明,槐花的男人,五年前死在村里那个废弃了多年的小煤窖里。五年前,槐花有一辆小三轮,就像现在那些来去如飞的小三轮,村里人唤做“飞毛腿导弹”的那种东西。它们自由自在无拘无束地飞驰在田间小道通衢大道,完成了许多以物易物搞活流通的交易,把农村那一片广阔而封闭的市场点缀得如花似锦灿烂生辉。忽有一日,不知道是谁的主意,发现了挖煤那样一个无本万利的生意,于是,保明说,咱也要挖煤。
当槐花跟着保明进入那个幽暗曲折又深又长的煤窖时,她不知道它是一条饿着肚皮的大蟒,这条大蟒张开大口伏在那里等待着那些贪婪的村人越走越近越陷越深。保明他们没明没夜地在大蟒的口里肆无忌惮地索取,一天能出五车煤,一车卖上六十元,就是三百元的收入。于是大蟒有些沉不住气了,流出了汩汩的口水,牙齿发出轻微的磨擦,把口中一些碍事的支架、椽木压扁。那个时候,听不到半点说笑声,人们兴奋而紧张,一声不吭地埋头苦干,只有川流不息的头灯,川流不息的脚步还有川流不息的箩筐欢快地歌唱着,把大蟒的歌唱声压了下去。保明和槐花渐渐地进入了大蟒的腹地,且在大蟒腹地里欢快地纵深开进,直到大蟒把歌声的音调突然调成了最高的那个,成为世界上唯一的歌声。
保明扔下箩筐,拉着槐花借着头灯的照明向着人声最稠的地方跑去。一道上,支架和椽木纷纷折断,不断塌陷的灰尘和煤尘在身后紧追不舍,一直把他们追到煤窖的出口。在他们刚刚看到能够亮过头灯的光线时,窖口塌了。
槐花感到身后一份巨大的推力,保明在绝境里无与伦比的能量爆发让槐花飞了起来,像子弹出膛,像火箭冲天,然后,头晕耳鸣,一片黑暗。
头晕耳鸣,是的,现在这种感觉又厉害了一些,被灯光驱散的只是黑暗,头晕耳鸣是赶不走的,它顽固得像是阳光下的影子,走到哪里就跟到哪里。这种痛苦是深入骨髓的,因为这种经历是联系到生死的。生死不过瞬息之间,而那瞬息之间的伤害就成了阳光下的影子,就成了五年来的头晕耳鸣。为了摆脱这头晕耳鸣,槐花在五年里成了一个富婆。只是她虽然成了一个富婆,头晕耳鸣也跟着她一道富了起来,一个孀妇成了一个富婆时还是一个孀妇,孀妇自然没有丈夫,孀妇却拥有头晕耳鸣这个影子一样的情人。
再次睡着是不可能了,槐花索性坐了起来,坐起来的槐花干脆又坐到了水管前,把热水器调到了适宜的温度,之后,散开了头发,她要洗一个头,洗掉那些萦绕不休的梦境,也洗掉头晕耳鸣。或者,在洗完头后,头晕耳鸣能减轻一些。
头晕耳鸣果然就减轻了,槐花的心情也跟着轻松起来,看看时间,还不到三点钟,做点什么呢?
衣柜的最里边是一摞崭新的内衣内裤。槐花有购买内衣内裤的嗜好,每次到城里总会买上一两件,几年来便在衣柜里积攒了一摞。至于那崭新则是因为槐花在平时很少穿着它们,因为它们裸露在灯光下时无人喝彩。但是,现在,槐花想为自己喝彩。
槐花一件一件地试穿着,许多个夜里她就是靠这样一种行为来激发睡意的。穿够了,看够了,折腾半晌,睡意便慢慢地滋生出来了。
当一条绣花的内裤穿到身上时,槐花莫名其妙地冲动起来。是的,应该是冲动这个词。在这个夜里,这条绣花内裤若明若暗的丝织材料紧贴着槐花的肌肤,卡在女人的私处,每丝每缕都牵引出一种冲动,而丝丝缕缕的冲动在刚穿上它不久就变得汹涌澎湃,从一道道骨缝里喷涌而出,在一片片肌肤里泛滥开来。槐花一寸寸地酥了下去,又一寸寸地散出了香气。
香气,那种只有在二十岁那年才流淌过的香气莫名其妙地四溢开来,就如槐树五月里最浓的香气一样。但是槐树年年都有五月,而槐花只有一个二十岁,二十岁不是女人香气最浓的时候,槐花的香气却在二十岁那年就浓得超过了满树槐香。可后来那香气却变淡了,变得若有若无的了。她当然很希望香气可以散发得更久一些,却没想到它再也没能浓起来。
可是,在三岔口人的嗅觉里,三十岁的槐花依旧香气满身,一举手一投足都更有一种妩媚的香气了。然而只有槐花自己知道,那些香气都是假的,是城市里出产的供那些没有香气又渴望香气满身的女人们使用的。真正的香气不是洒在身上的,不是抹在头上的,真正的香气是从骨缝里面流出来的,再从肌肤里面透出来的。真正的香气一派天真通体无邪,全是上天赐予的。所以,到了三岔口的槐花就再也没有浓浓的香气了。香气变淡的槐花用着香水喷洒自己,用时髦的衣裳打扮自己,用暧昧的眼神挥洒自己,又用辣辣的话语张扬自己,却总是找不回自己二十岁的香气了。
所以,三岔口的男人们全都误会了槐花,他们以为槐花就是那样一个女人,一个无时无刻都想散发香气的女人,一个对谁都想散发香气的女人,并且这个总和香气有关的女人还把三岔口的煤尘都染得香喷喷的。而事实上,在三岔口站了五年的槐花浑身散发得都是钞票的香气,钞票是很香很香的,没有人不喜欢钞票的香气,只是那香气闻得久了竟有了许多异味。三岔口的男人们闻不出来,在三岔口站了五年的槐花也渐渐地被那种怪怪的香气迷惑,以为那种香气闻得久了就可以代替她二十岁时的香气。
但是,三个月前,那个第一个直正闻到槐花香气的人,那个闻到槐花香气后又使香气变淡的人在三岔口又出现了。不知是什么原因,这个人竟然还是单身。
三个月前的一个黄昏,当然,那一天的槐树还不可能有香气,因为正月刚刚过去。六点钟不到,已是暮色苍茫,槐花就等在三岔口茫茫苍苍的黄昏里。年的时令虽已过去,年的气氛还没有结束,所以三岔口少有行人。但是,作为码头的三岔口是永远不会沉寂的,因为守在这里的还有槐花,还有加油站配件铺小饭馆的老板和少量的员工们,还有大铁锨一类人和来来往往的车辆们。
车辆中最多的是“飞毛腿”和“拉煤王”,也就是槐花的左膀右臂们,他们来来往往地陪着槐花。这些车的主儿们是很少休息的,因为邻省那些需要能源的工厂是不能休息的。这种时候,煤价层层提高,槐花的左膀右臂们脸上一派喜气。槐花也是一派喜气,所以,槐花一直耐心地等在三岔口茫茫苍苍的黄昏里,并不在乎早春的寒气。
槐花的等待是不会错的,一辆煤车开走不到二十分钟,又一辆煤车开进了煤场。那是一辆崭新的双桥车。槐花笑盈盈地迎了过去,笑得像一朵五月里才能见到的槐花。
老板装煤吗?要不要我给你喊几个人来?
装煤的劳力们走掉了一批,只剩下大铁锨那一伙四五个人躲在小饭馆的里间烤火抽烟,说得兴高采烈,车来了也没有听到。
你场里那煤是什么价?
双桥车的后轮里卡进了一块小石头,司机一下车,顾不得看槐花的煤质就蹲到车后用两手往出抠它。
二百八。槐花说,这几天都是这个价,刚好有一批小东沟的煤,我还没舍得出手呢。你是个新主儿,人新车也新,还是双桥,一车就能装完。
小东沟的煤是远近闻名的,槐花的报价也很公道,司机看来也不是个粘粘乎乎的男人,朝后摆摆手,让槐花赶紧喊人装车。
槐花一嗓子就把大铁锨他们惊出来了。对大铁锨他们来说,槐花和车主们一样都是他们的衣食父母,若没有槐花,他们就没有那么多的煤车可装,所以,一听到槐花的叫声,全都跑得像雪地里撒欢的兔子。
大铁锨他们热火朝天地干开了。司机也把车轮里的石头取了出来。槐花招呼司机到她的小屋里洗洗手。司机是个爽快人,对这样的爽快人,槐花有种好感,何况这个爽快的新主儿还有可能成为她长期合作的客户。所以,槐花热情洋溢地把他迎进了小屋。
槐花是在她的小屋里才把他认出来的。起先,槐花跟他说,老板你好面熟哟,看起来像是在哪里见过噢。这是槐花对待一些少言寡语的司机们才说的话,为得是尽快消除隔膜,把气氛搞得融洽一些。少言寡语的司机们一听,自然会瞪大了眼睛瞅着槐花,感受到槐花的香气,就会常常来三岔口感受她的香气。这个司机虽然爽快,却显见是刚吃上拉煤这碗饭,也自然瞪大了眼睛瞅着槐花,当然也被槐花瞅着。
于是,槐花就认出了那个司机,那个司机就是王树勇。
当年的那个王树勇是很俊的一个后生,那天却留了一头长发,眉宇轮廓都粗糙了许多,脸也晒得黑黑的,早已不是当年的那个王树勇了。不过槐花也不是当年的槐花了,尽管槐花一直站在时尚的前沿,浑身散发着城市里传过来的那种香气。两个人互相瞅了很久,是槐花先说的话,槐花淡淡地笑了笑说,你也成了个“倒霉”的人了。
槐花说王树勇是个“倒霉”的人并不是在诅咒他,槐花其实说的是“倒煤”。在这片煤乡,人人都知道“倒霉”的另外一种含义,就是“倒煤”。包煤窖的、跑运输的还有槐花这样的煤贩子就被煤乡的人们称作“倒霉”的人。这个称呼虽然源于煤乡里其它行业对运煤业的调侃,但对正在“倒霉”的人们来说,却也并不忌讳,因为在煤乡,凡是“倒霉”的人都活得并不倒霉。
三岔口的煤尘在那时又扬了起来,一阵阵的风把煤尘扬了起来。往事像煤尘一样纷纷扬扬,悬浮着不肯落下,好像它们很满意自己悬浮的姿态和位置,让槐花分不清到底是煤尘还是往事悬浮着。槐花早就不是原来的槐花了,她是个地道的生意人了,所以,槐花就把扬起来的那些东西全都看成了煤尘。煤尘自然跟十年前的往事没有多少关系。
那个黄昏,面对一脸尴尬的王树勇,槐花很快地谈到了煤尘,谈到了煤尘的好处。王树勇说起了他加入倒煤行业的前前后后,槐花就知道了王树勇的双桥车是刚刚用贷款方式买下的,每个月还要还一大笔贷款。槐花说,你就固定在我这儿装煤吧,要是急着还贷款就先装了煤走,我的生意在资金周转上没有困难。王树勇说这样不好吧,第一次装你的煤就赊账,岂非太便宜我了。槐花说,这你就不懂了,没有这点气魄我怎么能在三岔口立足呢?怀疑别人就是怀疑自己,生意场上那些做不大的人都是因为怀疑别人。
再后来,王树勇就常常到三岔口来装槐花的煤。平均两天来一趟,很有规律。在他装煤的空当,有时候会和槐花谈起一些事情,槐花就知道他还是一个单身。前些时候,他说自己准备和别人相跟着跑两趟长途,然后就有一个多礼拜没见着了。不知为什么,在他没露面的这段日子里,槐花对自己的香气又生出了某种奢望。它似乎在肌肤里一寸一寸地复苏着,又一点一点地渗透出来,终于,在这个睡不好觉的夜里,在睡不好觉又洗了一个头之后,在洗完头后穿上那条绣花内裤照镜子时,不可遏制地从骨缝里面喷涌而出。
三
当太阳从三岔口东边一脉大山那个月牙似的缺口里缓缓升起时,槐花也跟着它一道升起在三岔口的槐树下了。五月的三岔口早晨,空气里还淌着一丝微微的凉意。站在门外的槐花却换上了一条短裙,短裙上的紧身秋衣外面套了一件小巧玲珑的夹克,夹克是披在身上的。这个不怕冷的槐花就这样和三岔口一道浸泡在微凉的气息中。
其实槐花本没有必要这么早就浸泡在微凉的气息中,来去如飞的“飞毛腿”们一般在上午九点来钟才能朝这个方向飞着过来。现在的“飞毛腿”们大都装了液压,车主们与槐花根据行情和煤质议定价格,一按按钮就把一吨吨的散煤卸在槐花的煤场,然后就会笑眯眯地看着槐花腰里的坤包,因为撑满坤包的除了手机和钥匙外全是钞票。往日里,这种交易开始时,谈笑风生的槐花通常就不会笑了,她会面沉似水地和车主们砍起价格来。面沉似水的槐花不怕车主们恼羞成怒地走掉,因为对“飞毛腿”这一行业来说,三岔口的槐花拥有他们最大的买方市场,而且这个最大的买方市场快要成为一个垄断市场了。不过,这个垄断了市场的女人在交易的最后就会恢复她谈笑风生的本色,她笑嘻嘻地倾听着车主们的嗔怪和抱怨,漫不经心地挡开车主们沾满煤尘的双手,飞快地捏一下他们的鼻子,再笑嘻嘻地推开他们,完成了整个交易最后一道必不可少的安抚程序。
槐花并不讨厌这些三轮车主们,她清楚地知道他们对于自己煤场的意义。他们和大铁锨一类人一样都是煤炭行业链条上不可或缺的一环。他们以各种渠道各种方式把她的煤场妆点得蔚为壮观,她从心底深处感谢这些与她生意直接相关的环节,是他们让她的生命重新有了意义,让她想到了成就感这个词汇。
这个时候,载客的中巴车一辆接一辆地经过路口,等候在路边的人们懒洋洋地打着哈欠上了车,中巴车欲罢不休地鸣着笛声,似乎还想招来更多的乘客。闻声而来的乘客并没有几个,三岔口的男人们却有了动静,睡眼惺忪的男人们面对这么早就浸泡在晨曦中的槐花并没表现出惊奇或叹息,倒是对槐花的短裙和外套生出了兴趣。
槐花,你这一身衣裳的香气都快把我们熏倒了,你总这样诱惑我们可不行呵!我们的定力是有限度的。饭馆老板笑容可掬地扶起槐花的右手,看了看短裙的花边,似乎想近距离地闻到槐花的香气。这个时候,饭馆老板娘还没有到来,所以他虽然看清了短裙的花边却并没有放开槐花的右手。槐花知道他并不想弄清她短裙上的花边是什么工艺,他心痒得只是她短裙里贮藏的香气。可是,槐花短裙里的香气是自己拥有的,槐花只想把她的香气香倒一个人,所以,饭馆老板只好讪讪地放开了手。
配件铺的老板揉着眼睛走了过来。槐花,槐花,你是一个模特儿吗?天下没有免费让人欣赏的模特儿,你为什么让他瞧得这么仔细?饭馆老板说,你在梦游吧?你瞧见什么了?槐花可不是模特儿,槐花只是换了一身新衣裳。
想着也是,槐花的确是三岔口的一个模特儿。无论春夏秋冬寒来暑往,无论煤尘滚滚汽笛声声,槐花的穿着打扮总是那么变幻无穷。五年来,三岔口就是槐花的“T”台秀场。她在这样一个露天“T”台上款款来回美目流盼,又在这样一个小秀场里挡过了多少算计!来得都是客,全凭嘴一张,相逢开口笑,过后不思量,要是不能像一个模特儿那样显摆那样张扬,槐花怕是早就撑不下去了。所以,槐花虽然是一个孀妇,虽然没有男人做靠山,却还是在三岔口这个煤尘滚滚的“T”台上把猫步走得袅袅婷婷款款生辉。但槐花听着两位老板的争论只是微微地笑了一下,没有香气的男人们知道什么呢,关于衣裳和香气的奥秘,也许只有身边的槐树知道吧。
可是,三岔口的槐花在三岔口的“T”台秀场上游目四顾,从太阳升起在东山上月牙似的缺口那阵就开始游目四顾,直到时辰过了中午,还是等不来那个让她渴望把香气香倒的男人。在这段游目四顾的过程中,时间像是小煤窖里被感觉无限延长的那条巷道,怪怪地搅乱了槐花的香气。槐花有点落魄,有点心不在焉,懒得和开大车的主儿们提价,也懒得和“飞毛腿”的主儿们砍价,好几次还多给了钱。那些来来往往的主儿们相逢一笑,一次次地揣了钱,刮风似地飞去飞来,都趁着这难得的机会多拉了两趟。
快两点时,槐花觉得肚子里一阵阵响动,便进小饭馆里要了两盘小菜和一小碗炒饼。吃到一半的时候,听见门外车响,槐花听出那是煤车的声音。槐花冲出门来,她想,也许是王树勇吧。
来得果然是一辆煤车,却不是双桥,不是双桥就不会有王树勇。槐花叹了口气,转身想取落在饭馆里的坤包,却被一个声音叫住了。那个声音说,站住。
槐花站住了。站住了的槐花慢慢转过身来。
是两个陌生人,两个戴着墨镜的陌生人。陌生人说,你是不是槐花?
槐花笑笑,槐花当然知道自己就是槐花,三岔口只有一个槐花,但是槐花忽然觉得这两个人有点不善,所以她就表情疑惑地看了看他们,又表情疑惑地瞅着槐树上方。
两个陌生人有点发愣,跟着槐花一道瞅着槐树上方。
槐树上盛开着一朵朵槐花。
陌生人说,你难道不是槐花?香喷喷的槐花?
槐花说,老板是来装煤的吗?
陌生人说,那么你就是槐花了?
三岔口的确没有另外一个槐花了,槐花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槐花想,要是她有个男人就好了,或者大铁锨在也行,可是不知为什么大铁锨今天偏偏没来。槐花又想,这几年里没有男人她不是照样过来了?槐花镇定下来。她说,我就是三岔口的槐花。
那么,你可以走了。陌生人淡淡地说。
槐花说,可以走了是什么意思?
陌生人说,可以走了就是你现在赶紧回家的意思。
槐花笑了一下说,我家里也没有什么事情,我为什么要回家?
陌生人看了一眼槐树后边的煤场,从兜里摸出一沓钱来。陌生人说,有两个意思,第一,接住我手里的钱,这钱足够买下你煤场里的煤,你拿上钱立刻回家。第二,我兜里还有一把匕首,你若不想拿钱,我就送给你。
槐花说,你的意思是让我把煤场让给你?
陌生人点点头说,看来你是个明白人,我只给你五分钟的考虑时间,因为我的耐心一向不会超过五分钟。
这个时候,一辆辆车经过三岔口,却没有一辆能停下来,配件铺和小饭馆里的人都躲在窗户后边看着这一幕。槐花皱着眉头四下里看了一会,像是在自言自语。槐花嘴里说的是:天下有这么便宜的事么?
陌生人点着烟抽着,自言自语的槐花忽然想到一件事,就不再自言自语了。她直视着陌生人说,吴二牛雇你花了多少钱?
吴二牛早就对槐花说过要把她从三岔口赶走的。槐花不说你认不认得吴二牛,也不说你是不是吴二牛雇来的,而直接说吴二牛雇你花了多少钱是因为她不了解这两个陌生人的底细,若是吴二牛她就不怕了,她想诈他们一把。
陌生人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神色,像是被槐花说中了心思,不过,他嘴上说的却是,吴二牛是谁?是你的男人吗?陌生人很为自己的机智得意,他得意地哈哈大笑起来,他的同伙也跟着他大声地笑着。
槐花也跟着陌生人笑,只不过笑得有点冷。陌生人脸上闪过的那丝不易察觉的神色给了槐花信心。槐花说,麻烦你给吴二牛捎一句话。
陌生人说,你说什么?
槐花说,麻烦你转告吴二牛,姑奶奶我是死过好几回的人了,现在死早就赚够了,他想把我从三岔口赶走,最好的办法是跪在姑奶奶脚下。
槐花说这番话的时候,脸上很平静,但力量是显而易见的。
陌生人的脸色变了,变了脸色的陌生人当然不肯罢休,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扑了过来。
扑过来的陌生人兜里当然没有装着匕首,对付一个香喷喷的弱质女流,他们用不着匕首,提起匕首不过是为了让这个香喷喷的弱质女流一听到就当场晕倒或落荒而逃。但是,现在看来,这个弱质女流不是那么好对付的,所以他们就动手了。
看到他们真动手了,槐花就有点后悔。但这又是槐花的性格,槐花觉得五年来的辛苦经营是不能就这样拱手让人的。槐花往后退了几步,想逃入她的小屋里。
一辆车停在了三岔口,车上不声不响地下来一个人。之所以说不声不响是因为陌生人和槐花都没有听到。但现在,这个人突然出现在陌生人和槐花的身后,而且发出了一声怒吼,他吼的是:住手!
住手是个很管用的词汇,两个陌生人很快照他说的做了。
这个人问,怎么回事?
槐花和陌生人都没有说话。槐花没说话是因为这一瞬间她的眼泪止不住哗哗哗地流了出来,而泪流不止的原因又是因为她看清了来的这个人竟是她想念了许多天的王树勇!若是平时,即使她再怎么想也不会一见到他就流泪的,但在这不到十秒钟的时间里,槐花身上挨了三拳,腿上被踢了两脚,其中一脚正好踢到了保明打她留下的旧伤上,所以槐花不但没有说话,且痛得弯下了腰。
一个陌生人把两手搭在胸前,另外一个则把拳头捏得咔巴作响,歪着头从头到脚地打量王树勇。他们说,你是谁?
王树勇没有说话,他用拳头说了话。他一拳击出,正好打在那个把手搭在胸前的陌生人额上,跟着飞起一脚,踹在了那个捏响拳头的陌生人的腰眼里,打得那两个人一个直直地倒在地上,另一个则飞进了满是煤尘的煤场里。
飞进煤场的陌生人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倒在地上的陌生人想要爬起来,被王树勇跟上去用脚踩住了。陌生人使劲挣扎,却怎么也起不来,他扬起脸恨恨地瞅着王树勇。
王树勇说,你是不是不服?
陌生人喘着气说,你先放我起来。
王树勇大度地笑了笑说,我可以再给你一次机会,但你永远不会有机会的,我现在这样踩着你是想安静地和你说两句话。若是我把你的关节打脱,你大概会满地乱滚,这样我们就不能好好地商量一下了。
陌生人不再挣扎了,他索性头朝后躺了下去。
王树勇蹲下身去,一把摘掉了他的墨镜,陌生人闭着眼睛不吭气。
王树勇跟他悄悄地说,你不服气是因为你不知道我是谁,若是你知道我是谁,你不但不会觉得丢人,还会起来给我磕一个头,可惜我现在是一个良民了,我不要你给我磕头。
陌生人睁开了眼睛,满脸疑惑。
王树勇说,我有点想起你是谁了,你好像蹲过号子。你眉上有一道刀疤,而且一直戴着墨镜,“疤子”大概就是你的绰号。
陌生人的眼睛睁大了一些。
王树勇说,我也蹲过号子,我的名声其实不大,也就在进过号子的人里边还算小有名气。我就是他们说的“豹子”,他们当面都叫我勇哥。
王树勇说完这句话后,把脚从陌生人胸上移开了。
“疤子”直起身来,果然向王树勇抱拳当胸,他说,有眼不识勇哥,惭愧。
王树勇冲着那个一直躺在煤场里的人说,你起来吧,别装了,我知道自己下手的劲道。“疤子”走过去跟他说了两句话,扶着他返回来。
王树勇对他们说,我能不能知道你们跟三岔口的槐花有什么过节?
“疤子”说,我们跟槐花姐没有什么过节,我们冒犯槐花姐是不对的,但是为什么冒犯槐花姐的原因我们不能说,这是我们的规矩。我们只能向槐花姐表示歉意,保证再也不会冒犯她。“疤子”说着,从一沓钱里取了一些送到槐花跟前。
槐花的旧伤经过这半天已不太痛了,她问“疤子”说,这是什么意思?你莫非还要叫我让出一半的煤场么?
“疤子”说,岂敢,岂敢,这是小小的一点心意,刚才我们下手有点不知轻重。
槐花说,我可没有敲诈你们钱财的意思,我只想保住我的煤场,你们还是把我原来说过的的话捎到就行了。
“疤子”拉着他的同伙点点头,把一张名片交给王树勇说,勇哥以后有事尽管招呼,然后就坐上煤车走了。
四
当槐花想念的人跟着一场风波重新出现时,她深切地体会到了事物的双重性。正如五年前她踯躅在三岔口想要了结自己时,意外地发现了三岔口的特殊地理可以成为一个秀场。现在,槐花又从一场风波中重新发现了王树勇。
三岔口是一个产生煤尘的地方,每天每时都要产生一些煤尘,每天每时经过的煤车把煤乡各地的煤尘洒在这里。三岔口又是一个产生故事的地方,每天每时都要产生一些新的故事,这些故事大都跟煤尘有关,因为每天每时经过的煤车不但把煤尘洒在这里,还把煤乡各地的故事洒在这里。三岔口人是忙碌的、充实的,对这些故事都不太认真,只把它们看作是掠过身边的煤尘。但是,三岔口这个自己的故事却让三岔口人回味无穷。比如在三岔口平静下来的这段日子里,槐花觉得人们的眼神都有点异样,见到她都很客气。羡慕槐花生意的配件铺老板很客气,始终关注槐花香气的饭馆老板也很客气,甚至对槐花有点妒意的饭馆老板娘也换上了客客气气的表情。这种客气是槐花从来没有体验过的,以至于她一下子就被这种客气的氛围迷住了,并且对五年来的生活生出许多疑惑和心痛来。
没有客气的日子真不容易呵,客气对槐花来说是多么奢侈的一个词汇!保明从来就没有对他客气过。在三岔口来来往往的各色人等也没有对她客气过。以至于槐花一直认为客气和一个孀妇无缘。三岔口是一个流淌着财富的地方。槐花在三岔口赢得了财富,却从来没有赢得过一丝一毫的客气。槐花需要这种客气,这是一种崭新的生活方式,而这种崭新的生活方式毫无疑问是王树勇带来的。
享受着这种客气的槐花沐浴在三岔口的滚滚煤尘里。生意还在继续,日子还在重复,槐香依旧浓郁。煤车发走的空闲里,槐花有时会仰了头看着树上的槐花。花期是短暂的,槐香也很短暂。这种短暂就会让槐花生出一种惆怅,槐花害怕短暂,所以,每当由槐花槐香想到短暂时,她就会把这种思维停下来,再想点别的或者回忆一些往事。往事像槐香一样缠绕不休,隐伏在空气里悬浮着的煤尘中,丝丝缕缕的分不清快乐和哀伤。但是总比想到短暂要好。所以,在一辆辆煤车发走的空闲里,槐花想到了许许多多的往事,许许多多的关于她和王树勇的往事。
大山、小溪、林场,一片与三岔口截然不同的地方。没有煤尘,没有钞票,却不乏槐香。浓烈的槐香是三岔口不能比拟的。三岔口的槐树只种在公路两旁,形不成一种阵势,槐香就不免分散,不免时断时续,不免被煤尘浸染。而这里的槐树是成片成片的,浓烈的槐香生在大山里,弥漫在大山里,大山是封闭的,封闭的大山把槐香封闭起来,结成冲天的香阵。在外人眼里,这种香阵无形无象,而在十九岁的槐花看来,香阵是伸展的,流动的,如十九岁的女子一样伸展着袅娜的身姿,流动着芬芳的气息。
这气息只有为数不多的人们能够闻到。因为在槐花工作的这个林场里只有为数不多的几个人,林场场长、副场长和他的老婆,除此之外就是槐花和王树勇了。槐花和王树勇都是顶替他们的父亲来到这里的。在那个时候的农村,这是一份很好的工作,好到如林场里的各种树木一样可以自由地呼吸自由地生长。当然,除了像树木一样自由地呼吸生长外,还要关注树木本身的呼吸生长。
王树勇比槐花大一岁,林场场长分派他带着槐花巡山。场长说,男女搭配,巡山不累,科学规律我们一定要遵循,我们有这样的条件么。于是,场长在带着他们巡过几次山,熟悉了林场各个山头的地理和路径后,就把巡山的责任分解下放了。
槐花在林场里渡过了整整一年的时光,来去都在五月。在这整整一年里,王树勇带着槐花翻阅了林场的四时风景。林场是寂静的寂寞的。走在林场的这一对男女打破了林场的寂静,从而把寂寞的林场变得伸展和流动起来。于是,五月里的槐香、七月里的溪水、九月里的轻风和腊月里的雪花一齐伸展和流动起来。伸展和流动的不只是林场,伸展和流动的还有隐伏在空气中的某种吸引。吸引是由两种因子组成的,它们在一种看不见的空间里相互试探,相互碰撞。吸引起初是无形无象的,后来才一丝丝地汇聚起来,缠绕起来,真切起来。
一切都源于五月里那浓烈的槐香。仿佛积攒了不只一年似的,一下子蓬勃起来,满山遍野的槐花竟相开放,满山遍野的槐香在空气中流淌。但是,在王树勇看来,还有一种香气能够敌得过槐香。二十岁的女儿身,槐花,她身上透出来的香气远不是槐香能够比拟的。她的香气是清冽的,灵动的,摇曳多姿,曼妙无比,仿佛积攒了许多年似的,不用挥洒就穿透了浓烈的槐香,穿透了二十一岁的王树勇。于是,就在那个五月,那个最后的五月,五月里那个槐香四溢的午后,林场里一片隐密的角落,一片静如处子的地方,那种富有穿透力的香气终于缓缓开放,自由地舒展并萦绕在王树勇的周围。他将她揽在怀里,与之缠绕,与之交织,与之沉醉,与之开放。那个时候,野花在下面辗转呻吟,溪水在旁边欢快地歌唱,带着那种呻吟流淌,一直流出了封闭的大山,流出了树木葱笼花草茂盛的林场。
也许应该怨恨溪水吧,怨恨它把那种呻吟带出了林场。也许,应该怨恨香气,怨恨香气本身的穿透力。总之,槐花的怨恨没有一个很明确的对象,或许是林场里后来的那个年青人,或许是一直对槐花垂涎已久的副场长做的手脚。五月还没有结束,一个槐香四溢百鸟齐鸣的早晨,一辆呼啸的警车开进了林场,带走了正在做饭的槐花和刚刚起床的王树勇。
生活就从那一天开始成了梦魇,一纸有期六个月缓期两年的判决书成了槐花挥之不去的梦魇。槐花再也不是原来的槐花了,她身上那种富有穿透力的香气变得无人问津,不要说县长的儿子来问津了,就连煤乡各地的普通人也不会来问津了。以那种香气自豪的母亲一下子病倒了,母亲不能原谅这个守不住香气的女儿,把她锁在家里,也把自己封闭在家里,就那样过了整整三个月。
三个月后,元气大伤香气大伤的槐花被悄悄送进了一家私人诊所,一个胚胎模样的血块被一种冰冷的器械撕下并取出,同时取出的还有槐花作为一个女人的那种独有的器官。但是槐花却一点都不知道,更不知道那团血块就是他作为一个女人所能生育的最后产物。
王树勇的结局是被投进了监狱,这就是那个时候的法律,它突如其来不由分说地改变了一切。十年里,槐花无数次地想把他的影子从记忆中抹掉,却总是被记忆的顽固而困扰。现在,这个开着双桥车出现在三岔口的人,这个一拳一脚就把两个陌生人打得一塌胡涂的人,还是原来的那个王树勇吗?显然不是了。他在监狱里是怎样过来的?他的拳脚是怎样硬起来的?他为什么这么多年一直还是单身?槐花不得而知,因为王树勇对这些疑问很少谈起也没作过任何解释。
然而,槐花不能不得到答案的是自己的香气。槐香是短暂的,从五月以后,每天都要减少一些,然后若有若无,然后完全消去。这是一种令人惆怅令人惊怵的感觉。槐花不甘心这种香气只在五月里浓郁,更不甘心自己不如一棵五月的槐树。槐花觉得,这好不容易聚起来的香气,这好不容易重又浓郁的香气不能就这样没有依附,她一定要珍惜这样一次机会,给她的香气找到归属,并以一种崭新的生活方式和她的归属崭新地生活在一起。
五
事实上,当一种崭新,一种憧憬给五月赋予了某种特定的意味时,槐花的心就再也不能平静了。这种不能平静的理由是充足的。当年是因为嫁不出去而恐惧,自从嫁给保明以后,她又开始恐惧婚姻。所以她一定得找一个合适的人,一个还算了解的人嫁给他。当然,在她的心底还有一个深藏着的心结,是对一个女人最早最早那份香气的怀想。
渐渐地,这个总和五月有关的女人,这个总和槐香联系着的女人睡眠好了许多,但在睡眠渐好的同时,她却又变得爱做梦了。有时候内容是压迫的,感伤的,有时候却充满了怀春的气息,而且有了具体的对象。这两种梦境偶尔也会交织在一起。
黑暗的色彩里,一个醉熏熏的男人出现了。他的手里还提了一只酒瓶。他把酒瓶咚的一声搁到桌上后,在椅子上坐了一会,突然间就抬起头把她揪了过来。他们就这样互相看着,看着。她能感到他眼中的仇恨,因为他的目光是冰冷的,能够灼伤她的冰冷。她想,这大概是感觉到了极致的缘故,感觉到了极致的时候,灼伤就是冰冷的。他说,我想要一个孩子,一个自己的孩子。她哭了,她说,你可以有一个自己的孩子,我可以离开你。他不说话,她低下头,看到酒瓶碎裂成一瓣瓣的槐花,却听不到碎裂的声音。他抓着她的头发,像是随手抓起一捧捋下来的槐花,他把它们捻在手里,撕扯着,揉搓着,然后,随手一扬……
这个随手一扬的姿势隐去之后,躺在床上的槐花翻了个身,搂住了原本披在身上的薄被,好像要醒来的样子。屋内很静,静得像一个处子。
梦的色彩亮起来了。是因为王树勇而亮起来的。她和他静静地坐在一片草地上,旁边是溪水淙淙。王树勇说,五月就要过去了,我们可不可以去一躺城里?槐花说,你怎么知道我想去城里的?王树勇说,是五月提醒了我的,五月不会一直等着我们,等我们想清楚一些事。槐花说,我们太傻了,十年前我们就可以在一起的,我们为什么要绕这么大一个弯子?王树勇说,也许这就是天意吧,天意总是有道理的,现在天意不是又给了我们机会么?槐花笑了,笑得很甜蜜,很陶醉,陶醉得伏在王树勇的肩上,陶醉得看见了一片喜气洋洋的景象。她终于可以成为一场盛大婚礼的主角了,三岔口的人都来给他们贺喜,三岔口的饭馆老板娘笑眯眯的拉着槐花的手说,想不到咱三岔口的槐花妹子做起新娘子来竟不比仙女差了,王兄弟你真是好福气哟。王树勇也笑了,他笑着的时候,鞭炮就响了起来,每一响都响成了一朵槐花,槐花一朵朵地散开,又散开。
槐花的行动是从梦中得到启示的,她觉得应该找个机会和王树勇谈起她的憧憬了,不管王树勇现在是个什么样的人,她都要说出来。下这个决心之前,槐花想到了她作为一个女人的缺陷,这让她有了一丝怯意。可她最终决定试一试,在哪里有这样一个机会呢?三岔口吗?显然不行,三岔口太乱了,太吵了,像一个笑往迎来的风尘女子,没有一丝安静的时候,那么又在哪里呢?
五月的最后一天里,早晨的阳光洒在三岔口的公路上时,槐花就站在槐树下。这是一个与众不同的早晨,之所以说与众不同,是因为槐花的心情很好,好到对这样一个与众不同的早晨充满了憧憬。槐花当然应该有这么好的心情,今天的槐花又一次这么早地来到三岔口不是为了等候“飞毛腿”的主儿们,而是为了等车,等载客的中巴车。槐花今天要去城里,中巴车会把她带到城里。
槐花一边等车一边想着昨天下午的事情,想着王树勇当时的表情。当王树勇昨天下午站在这棵槐树下看着她的煤场时,他脸上的表情是疑惑的,错愕的。他显然没有想到煤场里的煤是那样地少,少到装不了半车双桥。他问槐花怎么回事,是不是吴二牛的人又来捣乱了。槐花说,吴二牛又没有吃上“豹子”的胆,他怎么会再来三岔口滋事?是我今天有点事来得迟了,没有跟“飞毛腿”们收上煤来。槐花当然不会告诉他,她是故意来迟的。
王树勇当然不知道她是故意来迟的,所以他看着空荡荡的煤场有点不知所措。槐花看着他说,你莫非要去吴二牛那里装煤吗?现在也许就只有他的煤场里还有点煤了。王树勇摇摇头。槐花说,其实你休息一天又怎么样,人是肉做的,天天在路上跑着,肌肉老是处在缺氧状态,对身体不好,你不如跟我去一躺城里,把肌肉调节一下放松放松。王树勇说,你要去城里吗?去城里做什么?槐花说,我去买衣服。王树勇说,我去能做什么?我不会挑衣服更不会搞价钱。槐花说,你当然是有作用的,你是一个男人,只有男人才能给女人挑得了衣服,再说,我还需要一个保镖。王树勇犹豫不决地看着槐花,他也许在想眼前的这个女人的心思没有那么单纯了。槐花说,怎么?难道你是一尊神?神也不是那么难请动的。王树勇笑了,他说,我当然不是一尊神,我当然没有那么难请动的,保镖的差事我能胜任,我就是没有给人挑过衣服。
一辆中巴车路过三岔口,槐花毫不犹豫地跳上了车,她不需要等王树勇,因为王树勇的村里就有一辆中巴车,他们说好了在城里碰面的,再说,她暂时还不想让三岔口的人们看到他们是一块上车的。
这个要在城里买衣服的女人站在一幢商厦门口,眼前是来来往往的城里人。没有人十分注意这个想在城里买衣服的女人。来城里买衣服的人们成百上千,城里人都不会十分注意他们。这个女人却十分注意眼前来来往往的人们,她注意他们的目地很简单,就是为了从他们中间找出那个答应和自己买衣服的人。
这个时候,时间还很早,还不到八点半钟,还不到约定的时间,槐花的心却有些不安,也许时间是因为不安而显得有些漫长吧,槐花想,自己这是怎么了?像个十九岁的姑娘似的。
事实上,王树勇是准时出现在商厦门口的。他穿了一件T恤衫随着来来往往的人流走过来。他虽然收拾得干眉净眼且穿了一件槐花从没见他穿过的衣服,槐花还是一眼就从人群里发现了他。槐花高兴地冲着他扬起手来,叫着他的名字。
一开始两个人相跟时还有点距离,后来就挨得近了,再后来,槐花很自然地把手臂套在了王树勇的胳膊里。王树勇有些犹豫,好像很不自在,槐花却不管不顾,只是拖了他走着转着。
转着转着就去了一处卖婚纱的店里,槐花在店里试了一身又一身,每试一身都要王树勇表态,王树勇倒也很耐心地给她参谋,但脸上的神情却总让槐花捉摸不透。槐花说,咱们换一个地方吧,我想去茶吧,茶吧你知道么?对面就有一家茶吧。
时间很宽裕,茶吧里的气氛也很好,这些都足以让槐花把她的心思跟王树勇安安静静地说下去。可是,当槐花坐在茶吧里和王树勇面对面时,她就觉得自己的想法是多余的。一路上槐花总在想她用一种什么样的方式表达她的意思,现在看来都用不上了。因为那句话是王树勇说出来的。
王树勇低下头看着面前的茶杯说,其实,我有点知道你的意思了。
你知道了?槐花有些意外。不过这样也好,省得再绕一个弯子。但槐花还是想证实一下,槐花说,我有什么意思?
你不是那种意思?王树勇还是低着头,似乎是他猜错了。
槐花的确是那种意思,槐花不能否认,所以,她虽然有些意外,虽然想证实一下,但还是赶紧老老实实地承认了,不管是什么先承认了。槐花说,是的,我就是那种意思。
王树勇搁在桌上的两只手使劲绞着,欲言又止。槐花笑着。他既然说出来了,还有什么好难为情的。他既然不肯说下去,那就该自己说了。她要告诉他天意也是可以成全人的,她要告诉他她的憧憬,她的崭新,还有槐香的归属。
可是王树勇止住了她,他的表情有点难受,他说,我不想伤你的心。
槐花静静地看着王树勇,他为什么是那样一种表情呢?
槐花忽然笑了,她说,不想伤我的心是什么意思?是不是和你想到一块了?
王树勇没有回答,低着头默不做声。
槐花伸手打了一下王树勇绞在一起的双手,槐花说,你能不能先喝一口茶水?
槐花说完这句话,自己先拿起了杯子。茶香四溢的茶馆里飘着一首很怀旧的曲子,怀旧的曲子飘进了槐花的杯中,在槐花的好心情里浮起一丝感伤的味道。槐花禁不住叹了一口气。
槐花说,我也知道你的意思了,其实我早该知道你不愿意的,人人都知道三岔口的槐花生不了孩子,哪个男人会要她呢?
王树勇忽然抬起头来,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似的,他说,我是不会娶你的。
槐花面无表情地听着。这本来就是事情的结局之一,只不过它现在成了事实。
可是王树勇接下来的话却让她的心跳了一下。王树勇说,我非但不会娶你,我也不会娶任何一个女人。
非但槐花会心跳,任何一个人听到这话都会心跳的。所以槐花禁不住问道,为什么?
王树勇摇摇头,站起来走出了茶吧。
六
黄昏时分,槐花站在车来车往的三岔口等人。时令已到秋天,三岔口还是那么忙碌。槐花站在一棵槐树下送走了一辆又一辆的煤车,煤车来来往往地带起了许多飞扬的煤尘,使得三岔口呈现出一种煤尘飞扬的样子,飞扬的煤尘悬浮在加油站内,悬浮在配件铺的上空以及小饭馆的门前,还有槐花的四周,总是不肯落下,好像它们很满意自己悬浮的姿态和位置。
一切还是那么热闹,但槐花总是提不起精神来,仿佛一个雨水充足的年景遭遇了一场突如其来的早霜,把所有触手可及的收获破灭了。寂寞的不只是身体的香气,寂寞的还有内心,空落落的没有了那些憧憬,也没有了那些崭新。
饭馆老板娘走了过来,一边走一边啧啧称赞,她说,槐花呵槐花,你的生意总是这么好,你还真是咱三岔口的灵魂呢。槐花说,老板娘你是夸我呢还是咒我呢,我是三岔口的一个灵魂吗?你不怕把你的客人们都吓跑吗?老板娘讪讪地叹了口气说,我总是不如槐花妹子你会说话,我是说你要想垫垫肚子,让灶上给你准备一下。槐花说,谢谢你,我现在还不饿,等一会儿再说。
槐花说完,拢了拢头上的煤尘,仍然向着煤车出现的方向。老板娘却没有走开的意思,非但没有走开,还又往前走了两步,她说,槐花呵槐花,那个开双桥的司机怎么不在你这儿拉煤了,有好几次我在吴二牛那里碰见他呢。
槐花扭过头来看着老板娘,她说,开双桥的有好几个,老板娘说的是哪一个呢?
老板娘说,当然是那个“豹子”了,槐花妹子不是和她挺熟吗?
槐花笑笑,槐花说,老板娘莫非很想念他吗?
老板娘倒也没有生气,没有生气的老板娘拉住了槐花的手,神神秘秘地说,槐花,以你和他的关系能不知道么?
槐花说,我和他有什么关系?我知道什么?我只知道三岔口的煤尘是落不下来的。
老板娘说,那我告诉你吧,我也是刚刚知道的,那个“豹子”是个那种人呢。
槐花心里怵然一惊,不知道她要说什么,就扬了脸看着老板娘。老板娘笑一笑,絮絮叨叨地说了起来,槐花你没有想到吧?他好多年前还坐过牢呢,可惜在坐牢时老被犯人们欺负,他就和犯人里的“大哥”打架,把“大哥”打得一塌糊涂,裆里那物却被“大哥”抓坏了。你说我是怎么知道这事的?我有一个表弟也坐过牢,前两天我和他路过吴二牛的煤场时,他告诉我的。
空气中飘来一阵炒菜的香气,这让槐花联想起另外一种香气,五月里槐花的香气。槐花忽然想起了槐树,想到了林场里浓烈的槐香和三岔口浓郁的槐香。她忽然好想闻到一丝槐花的气息,可是,在三岔口飘散着的只有炒菜的香气,而在三岔口之外,飘散的只是来来往往的煤车带起来的煤尘,槐香是闻不到的。在槐花的心里,五月似乎早就飞走了,快得好像一颗瞬间就老去了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