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任美福

 

一  母亲

打从我记事起，就听得从母亲那儿时不时冒出一声凄凉的叹息。那是一声怎样的叹息呵，轻轻的，悠悠的，像背着人想哭，却又像是唱了一句哀怨调。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母亲经常那样，我记得清清楚楚。好像，那是一声戏剧里的散板，却是在压抑着发泄的情绪，在万般的憋屈中哼出的。那一声叹息，长年固定不变的韵音，却每每不由自主地发出来。母亲不识字，没文化，是什么悲情让她谱出这么一声催人泪下的哀叹调呢？ 

慢慢长大了，断断续续知道了母亲的身世凄苦，方才明白她那一声叹息里包含着多少牵肠挂肚的怀念，揪心裂肺的酸楚，那里面凝结了诉不尽的苦痛与凄凉。也许，她是在哀叹还是一个13岁的小姑娘时在财主大姨母家所受的摧残？——大冬天天不明就套驴磨面，竟困倦地睡在冰冻的磨道……也许，她是在怨恨旧社会，未成年就嫁人像童养媳一样没一点自由，天天受婆婆的颐指气使,恨那些压抑的日子？不！那里面更多的是哭泣！让母亲一生流泪的事情太多了。外祖父生了3个儿子，6个女儿，母亲在姐妹中排最小，只有做女儿时六姐妹的光景是快乐的。然而短暂的快乐很快被缠足的痛苦冲垮，非人的折磨,成缸的眼泪换来的那双残废了的脚，母亲临死那年都在诅咒它……当年，母亲的五个姐姐都嫁了富户，只有母亲嫁了个穷人家，外祖父生日时，寒酸的父亲在众多长袍短褂的连襟中备受冷落，母亲不知多少次偷哭怨外祖父给她寻了个受罪的人家。土改了，母亲又看着一个个姐姐被算账、批斗，一个个凄惨地死去，她的哭早已不是哀叹自己的身世，是怀想亲人的揪肠……母亲一生里生了10个儿女，但先后有三男二女夭折于兵荒马乱的岁月和封闭落后缺医少药的年代，我的妹妹竟因为肺炎用错药3岁夭亡……我仅能记得母亲那一次的哭嚎，但却能想象每次亲骨肉的失损都要掏去母亲倾盆的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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