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 山
编剧：亚 克
人物： 老师 学生
[幕启：台上设一块山石。
老师背着行李、提着风灯、心事重重地上场。]
老师：噢，到啦。孩子，快点快点，车站到了。
[学生凝视着身后的大山缓缓而上。]
老师：走啊，你在那儿看什么呢？
学生：（恋恋不舍地）俺想再看看咱酸枣坡……
老师：嗨，酸枣坡离这儿三十多里地，你能看到呀？
学生：能！俺能看到咱酸枣坡的大山。
老师：行啦，你就是在山里长大的，还没有看够？!
学生：(任性地)没有，没看够！
老师：(着急地)孩子！咱这山沟里就这一趟车，万一赶不上，就误了大事儿啦！
学生：老师，俺想在这儿坐一会儿。
老师：这……孩子，咱到车站等着。车来了，看见车站没人，车就开走了。
学生：俺知道。
老师：那就快走吧！
学生：（任性地）不！俺就想在这儿坐一会儿。
老师：(生气地)你这孩子，在学校是最听老师话的，今天怎么就不听话了呢？！你不想上大学啦？
学生：当然想。
老师：(耐心地)就是嘛！你接到录取通知书多高兴啊！
学生：是啊，俺接到录取通知书可高兴啦，赶紧拿来让您看。
老师：你都快嘣起来了。
学生：您不是也掉眼泪了吗？
老师：我看到的不是一张通知书，我看到的是咱山里人的希望啊……
学生：可这会儿……
老师：怎么啦？
学生：俺咋又不想走了呢？
老师：嗨，你可是咱酸枣坡，乃至牛头镇十里八乡、祖祖辈辈、开天劈地头一个大学生，还是到北京去上大学，这是多大的福气呀，你怎么就……
学生：（一把拉住老师）可是，俺出了山……到了北京，俺就见不到您了……
老师：……看看看，还像个小娃娃，大学生了还哭啊？不许哭。（极力掩饰着自己内心的不安，若有所思地）孩子，前边儿就是车站了……今天是我送你上大学，也许明天……还在这个车站，是同学们来送我……
学生：送您？上哪儿？
老师：省城的学校教书啊……
学生：不行！
老师：为什么？是老师才疏学浅……去不了？
学生：不是……
老师：是老师教学水平低……人家不要？
学生：也不是……
老师：那为什么？
学生：不为什么，不行就是不行。老师，你知道同学们为什么喜欢你吗？
老师：为什么？
学生：你能种地、能种菜，不误给我们上课，能留在咱酸枣坡。去年，有个老师，调到咱们学校，呆了三天就走了……同学们可伤心呢。
老师：那……我也离开酸枣坡呢？
学生：你不会，你不是那种人。
老师：我要是……真的离开酸枣坡呢？
学生：（焦急地）不可能，不可能！……人家都要走了，这心里七上八下的，您还净说这些不开心的事儿……
老师：（忐忑不安地）不说了，不说了，咱们走！（欲背行李）嗨，你抱着个灯发什么呆嘛。
学生：（凝着手中的风灯）俺想看看它。
老师：一盏又旧又破的灯，有什么好看的。
学生：（任性地）不，俺就想看看它！
老师：（无奈地）你再这样，我把它摔喽！
学生：（激动地）老师！俺们这些学生娃都是在这盏灯下长大的。上小学的时候，您在灯下给俺们做辅导，俺们在灯下做作业。记得在牛头镇上中学的头三年里，每天晚上不管刮风下雨，您总是提着这盏灯到沟口等俺们。有一回，俺们进了沟好半天也看不见灯亮，吓得心里直发毛，谁也不敢往前走，忽然，灯亮了，又灭了，灯又亮了，可又灭了……
老师：这时从远处传来了你们的歌声……
（唱）对坝坝的哪个圪梁梁上一朵朵山丹丹，
山丹丹的哪个花开就红呀么红艳艳……
学生：大伙这才松了一口气，壮着胆子往前跑……
老师：跑到跟前一看呐……
学生：光着一只脚……
老师：那只鞋……
学生：早就跑丢了，哈……
老师：哈哈哈……
学生：老师，这盏灯可是俺心目中的宝贝呀，俺想带着它……
老师：带到北京去？
学生：放在俺身边，天天看着它！
老师：你就那么看重它？
学生：那当然！它不仅是俺的宝贝，更是所有同学的宝贝！
老师：（感慨地）也就是你们看它是个宝贝……
学生：对！（兴奋地）老师的风灯亮闪闪，就像一朵山丹丹，山丹丹花开红艳艳，映在俺们的心尖尖……俺们看见它，就像看见您一样。
老师：（惊讶地）什么？……你再说一遍。
学生：（深情地）俺们看见它，就像看见您！
老师：（若有所思地）看见了它就像看见我……看见了它就像看见……（爆发地）看见它就像看见我……
学生：（焦急地）老师，你怎么了？
老师：我能送你上大学……知足啦！送你走以后我就……
学生：什么？
老师：我对不起同学们，我辜负了同学们对我的期望……
学生：你要离开咱们学校，离开酸枣坡？
老师：我是这么想的，人往高处走嘛。我的同学，有的在大学当老师，有的在企业当经理，可我，在酸枣坡一干就是二十年呐……
学生:（深情地）老师，您受的苦，俺们看在眼里，记在心上……老师，您辛苦了！咱这地方太穷了……可俺们都喜欢您，离不开您啊。您的付出，一定会得到回报的，将来还会有一个个山里娃，飞出咱这大山……上大学、当工程师、做科学家……老师，俺们永远不会忘记您！……老师，俺想送您一样东西。
老师：（惊奇地）……这不是你的作文本吗？
学生：老师，您还记得那年俺妈摔伤的事吗？
老师：记得，就是从那以后，时间不长，你妈不就……
学生：小时候的俺可真不懂事啊，哭着喊着跟俺妈要一个小本本……
老师：当时你妈可真犯愁啊，她为了你要的这个小本本，偷偷地上山打柴，结果从坡上滚了下来……
学生：可她当时并没有回家……
老师：硬是拖着受伤的身子，到镇上给你换回了这个本本。
学生：俺望着妈脸上的血问她：妈，你疼吗，你疼吗？
老师：你妈没有说话，只是微笑着冲你摇了摇头……
学生：俺妈走的时候，连张像样的照片都没有给俺留下……
老师：……咱山里穷啊！就这个本本，你当时怎么也不肯用钢笔去写，总是用铅笔写了擦，擦了写，不知用了多少遍，后来，连老师都不舍得用红笔给你批改了……
学生：老师……
老师：这个本本我收下！（传来汽车的鸣笛声）快走，快走！
学生：老师，您要对俺说，您一定要留在酸枣坡。
老师：好，好！（又传来汽车的鸣笛声）快走，快走！
学生：（深深地向老师鞠躬）老师，再见！
[学生急切跑下，高喊：“老师，俺一定回来看您！”
老师望着远去的汽车，情不自禁地唱起了山歌：
（唱）对坝坝的那个圪梁梁上一朵朵山丹丹，
山丹丹的那个花开就红呀么红艳艳……
音乐声中渐渐切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