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高长虹在中国现代文学史上究竟占着什么样的地位?
答:高长虹具有两重身份,在谈及文学地位时,这两重身份是不能偏废的。其一,他是一位作家,写作是他的职业,也是检验其文学成就的主要根据。其二,他组织了中国现代文学史上颇有影响的文学社团——狂飙社,形成了一种思潮,一股势力。综合来看,高长虹在中国现代文学史上应该占有重要的地位。就社团说,狂飙社和文学研究会、创造社是不能相比较的,但跟语丝社、新月社、太阳社比起来,它毫不逊色。至于沉钟社、浅草社、湖畔派等,那几个团体的成绩远远不及狂飙社,影响也是有限的。未名社主要搞翻译,出版译作不少,因鲁迅为其盟主,有较大的影响,但也不能跟创造社相比较。就个人的创作成就而言,高长虹是很突出的。一,写得多,已结集出版的作品集,狂飙社时期有十七八本;二,有独创性,而且涉及文学的所有门类和体裁;三,有为数不少的作品产生了较大反响,有些作品一出版就被翻译成好几种语言,受到外国作家的好评;四,其思想是一直在进步的,抗战时期走向大众化。因此我称高长虹为一位杰出作家。有些作家名气不小,那多是靠文学以外的手段得来的,著名的并不就是杰出的,而杰出作家,在每一个时代都不会太多。还要看到,高长虹的创作思想和创作道路,在中国现代文学史上具有一种独特的意义,是其他许多人无法代替的。
问:高长虹是山西人,把他放到山西文学的发展上看,有什么值得研究的地方?
答:从五四运动以来,山西出现过三个作家群。第一个作家群,以高长虹为首,包括狂飙社其他山西作家和石评梅、李健吾等人在内,第二个作家群是以赵树理为代表,包括马烽、西戎、李束为、孙谦、胡正、刘江、刘德怀等人在内的“山药蛋派”,第三个作家群便是八十年代前半期的“晋军”。第一个作家群,对山西文学的发展,对山西能够成为一个文学大省,不仅起着奠基的作用,而且持续发挥着巨大的影响。在第一个作家群内,李健吾一直在北京,他的文学活动对山西影响不大。石评梅过早逝世,她的写作也在北京,题材又过于狭窄,其影响同样有限。狂飙社就不同了。狂飙社的影响有三:第一,高长虹等人点燃了山西知识青年对文学的热情,极大地扩充了文学创作队伍和后备力量。在狂飙社成立三年之后,山西各地开始有“地方性”文学社团出现,从大同“梅雪社”到运城的“旭光社”,如雨后春笋,最多时办有刊物的社团达到四五十个。三十年代,山西出版的文艺刊物(含报纸上的文艺副刊)特别多,写作队伍特别雄厚,一九三五年初田景福发起成立太原青年文学研究会,一下子有三十多位著名人物参加,包括王中青、史纪言等人在内,当时报上说,太原文学呈蓬勃兴旺之势。第二,已知狂飙社共有七十人左右,山西籍的成员在三分之一以上,其中不少人从二十年代后期起就是太原等地的文艺活跃分子,参加革命以后又担负了各地文艺部门的领导人,他们既是各地文艺事业的组织者和领导者,其狂飙社成员身份对人们也有很大的吸引力。像张磐石(晋冀鲁豫中央局宣传部副部长)、高沐鸿(太行文联主席)、冈夫(好几个杂志的编委)、赵石宾(晋绥新闻界负责人)等人都是。第三,高长虹和狂飙社成员的文学精神和文学成就,也是后来文学创作者的巨大财富。高长虹在文学创作上勇于探索,敢于创新,在政治上追求进步,这些可贵的精神,山西文艺界的人们无不知道,看到他徒步奔赴延安参加了革命,人们拍手庆祝。高长虹能随时代之变而改变自己的创作思想和风格,回国以后极力提倡大众化并进行试验,对山西作家也是个鼓励。高长虹的文学作品,跟“晋军”一些作家乃至九十年代的山西文学,有内在的一致性。
问:赵树理是我国现代文学史上一位代表性作家,在你看来,高长虹和赵树理能够比较吗?
答:文学成就和在文学史上的地位是两回事,并不等同。赵树理是文学大众化的一位最主要、最杰出的代表人物。我把从抗战开始(以《讲话》为标志)直到“文革”结束长达近四十年的我国文学,即五四新文学的第二个时期,称作“赵树理时代”。这样的评价够高了。这是因为他的创作活动,他所达到的高峰,体现了那个时代的文学精神和特色,只有用这几个字才能最恰当地概括。在这一点上,别说高长虹,即使其他人,也不能跟赵树理相比较。就文学作品的审美价值和独创价值而言,他们二人各有特色。我在《试论纯文学和通俗文学的分野》(1985年)一文中,把文学分为纯文学和通俗文学两种,在我看来,高长虹的文学是纯文学,而赵树理的文学是通俗文学。在那篇文章中,我特别说明,赵树理的通俗文学,跟一般人理解的通俗文学不同,它是纯文学和通俗文学的合一,是纯文学的通俗化。一般人理解的通俗文学,重点在“俗”字上,而这是跟赵树理截然不同的。那近四十年的文学,强调文学的阶级性和党性,赵树理的作品这一点就很突出。高长虹的作品,则完全是他内心的表现,他写自己对客观世界的认知,写他的评价,写他的憧憬和不满,他的苦闷和追求。要认识时代,赵树理的作品会使我们得到满足,要看到一个文学人的内心,要认识个人跟时代的关系,高长虹的作品或许会适合一些人的需要。当然,他们反映的时代是很不相同的,一个是旧时代,一个是新时代;态度也是正相反的,一个是鞭挞,一个是歌颂。总之,仅就文学成就而言,高长虹不能再被忽视了。前几年山西大学在省委宣传部直接领导下,编辑出版了一部《山西文学大系》(申维辰主编),共八卷,现代文学占三卷,收入作品最多的,除了赵树理(其代表性作品除长篇外几乎全部收入),就是高长虹(共收入十七篇),这多少反映了实际成就。这一点,很值得今天的人们深思。高长虹是五四以后较早用现代派手法、特别是象征主义写作的一位作家,这一点,二十世纪的山西作家没有人能够跟他相比。
问:既然这样,为什么人们都不知道呢?
答:这就跟多年来高长虹——不仅高长虹个人,连整个狂飙社也在内——受到的不公正待遇有关了。从上世纪四十年代起,高长虹一直处在一种遮蔽之中,他的真实面貌被严重扭曲。不是指作品,而是指人。高长虹从文坛消失以后,人们以误读、猜想和道听途说为根据为基础,随意涂抹。有些人连高长虹的书都没有读过,就在那里人云亦云地评说。不是把高说成“反对鲁迅的急先锋”、“忘恩负义者”、“跟鲁迅争风吃醋”,便是用“狂妄的”或“极端的”个人主义者和无政府主义者做修饰语。人品上如此定性,其文学成就便被置之不顾。对高长虹这样的指责,跟过去多年政治上、文艺上的极左思潮密切相关。进入新时期,有党的实事求是精神,应该好一些,我们也正是借着这个东风,替高长虹和狂飙社说公道话,然而仍然遇到很大阻力。我在一篇短文中说,高长虹在跟鲁迅论争中“有一点正确”,马上就有人撰文,说什么“‘矫枉’不可‘过正’”。其实“枉”根本没有弄清,怎么能谈到“正”不“正”呢?我就是在读了那人的文章后,立意把高长虹和鲁迅论争的真实情况彻底搞清楚,于是写了几本书。
问:你以为,当前还有什么在妨碍着对高长虹和狂飙社做出正确的认识和评价?我们当前急需的是做什么?
答:应该说,高长虹的面貌正在改变,高长虹和整个狂飙社的文学成就正在被更多的人所认可。目前妨碍人们正确认识的,主要表现在两个方面。学术上,过去多年对高长虹和整个狂飙社的价值评价已很牢固,要做重大转变,是不容易的,需要慢慢来。认识总得有一个过程。再说,建立新的认识,必然会牵涉到对许多人的重新评价。比如我说,“高鲁冲突”罪不在高,也不在鲁,而是由第三者安徽作家群挑起来的,对这一点,有些人便很难接受。最近看到一篇文章,是评我《鲁迅和高长虹》这本书的,说我书中资料丰富等,说了一大堆好话,但说到问题所在时,却仍坚持原来的那些结论——高长虹写那首诗是攻击鲁迅等。这篇文章表现了一些人在学术讨论发生重大转折时的无奈和尴尬。在学术以外,因为跟高长虹发生论争的是毛泽东以“伟大的文学家、伟大的思想家、伟大的革命家”等极高评价词语相称的鲁迅,一些人只怕为高长虹和狂飙社说公道话会引起麻烦,甚至影响到自己的仕途,所以总是不敢大胆地支持。这完全是多余的担心。对高长虹和狂飙社如何认识,如何评价,始终是学术问题。在学术上,党的政策再明确不过,那就是百家争鸣。任何一种观点,无论正确与否(其实在学术问题上从来无所谓正确与否),即使话说得难听,都只是学术问题,跟政治无关。在这方面,应该继续解放思想。说到当前应该做的,我以为最主要的是把高长虹的全部作品拿出来,让人们鉴别。过去好多人没有读过高长虹的作品也在那里指责高长虹,就因为他们找不到高长虹的作品,也就只能听批判者的一面之词了。我们要把高长虹的真面目揭示出来,最有效的办法,就是把他的作品编成集子出版。再就是要加强研究,要设法出版研究著作,要宣传我们的看法。把我们的研究跟高长虹作品的出版结合起来,相辅相成,让人们看到一个全新的高长虹。十八年前,盂县政协组织编辑出版了三卷本的《高长虹文集》,在当时受到国内学术界很高的评价。这个传统,能继续下去就好了。
(作者系赵树理研究会会长,山西省作家协会原副主席,高长虹研究专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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