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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子关》刊物2007年6期(总第123期)
<市井>芭蕾第二十三拍
字体:[ ] 日期: 2010 - 01 - 08 浏览次数:
来源: 本站原创 作者: 镕 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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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废弃的布头被风的气流裹挟着,在叶脂冰脚下划出一道密集的漩涡。服装设计室的顶部装饰着紫色花边,螺纹状走势与乳白色天花板构成奇妙的直角,层层叠叠的演出服悬挂在衣橱内,一股浓香浸润在空气中,不是花香,而是经过沉淀的香气,混合了麝香和薄荷的味道。

  她扶着椅背站起来,试着挪动麻木的双脚,到镜子前把新舞裙拿在胸前比划,一朵花儿在镜子里流动,还有飞鸟。叶脂冰的愿望,自七岁那年孪生出的愿望破茧而出,上一个空转和下一个劈叉之间的衔接不能有丝毫误差,旋转时重心全在左脚韧带和踝关节,如陀螺呼啸着在冰面上飞速打旋,新娘的礼服,应该是色彩不明晰的淡紫或银粉,再点缀些渐变的玫瑰晕,也许还能更好,一切取决于它的设计者。

  墙上的石英钟指向17点,叶脂冰搁下新舞裙,捧起桌上的保温杯,半小时前刚沏的菊花茶不冷不热。后台角落的几盆芍药和菖蒲花长势良好,通往前台的回廊成了可以绕场一圈的舞台,她认为自己虽然是跛脚行走,但生活同样多彩丰畅。

  一只小狗快速从她身边跑过,停在花圃边撒尿。芭蕾舞团是封闭的,不准许外人随便出入,更不准豢养小动物。一定是哪个女孩子周末回家时把自己的宠物偷偷带进团里,她们用一只小拎包就能把这事搞定。

  练功房里,朱浅浅的舞鞋擦着木地板上的冷灰,把白色墙壁炙烤得一片火红。钢琴师的双臂夸张地向前抬起,额前的发丝微微颤动,他负责弹奏多彩的音乐溪流,这声音可以振奋情绪,使单调重复的练习不那么乏味——阿莱城姑娘跃过新拓荒的湖泊,陡峭的岩石林立,深邃的峡谷水流湍急,傍晚柔和宁静的葡萄园小夜曲,上面还飞着几只嗡嗡叫的小蜜蜂。

  “今天就到这儿,休息。”舞蹈教练说,弯腰从地板上捡起一枚银色发夹,“谁的夹子掉了?”话音刚落,一位长相酷似李冰冰的女孩子跑过来,嘴里说了声谢谢,从她手上把夹子取走了。

  马诺晨双手交叉搭在胸前,背靠墙站着,右脚绕过左脚皮鞋尖抵着木地板,随时要拔腿离去的样子,他不知道,领命于一台芭蕾舞晚会的舞美设计会是什么结果。练功房的热气开得很足,令他昏昏欲睡,恍然看到一只沾染了一千朵花粉的蜜蜂飞向星空,途中发出尖啸的气流,星星之上的吻痕令他惊愕,当他从头晕目眩中回过神来时,钢琴声和舞蹈已经结束。

  “有点艺术细胞的人都会爱上芭蕾,就像看天使在月光下跳舞。”舞蹈教练回头看着马诺晨,表情更像是赞许他能够坚持看完了今天的排练,“当然,这需要一些时间。芭蕾舞也不是一天或一年练成的,这些孩子从八九岁开始练基本功,到二十五六岁就不能跳了。时下流行的选秀活动,唱一首歌就能一夜走红这在芭蕾舞史上绝不可能。”女教练酷爱芭蕾,必要的时候总希望别人能向她一样,对这样一项高雅的艺术充满爱心和耐心,“跟我来吧,我给你介绍刚才跳舞的女孩子,她叫朱浅浅,这次她饰演阿莱城姑娘。”

  练功房两边摆放着一些没有靠背的乳白色沙发,朱浅浅正享受一杯热茶,叶脂冰打开她舞鞋的绑带,轻柔地按摩她脚踝处。马诺晨下意识地环顾周围,别的女孩子就得不到如此无微不至的照顾,她们拿着各自的杯子,到饮水机前接取桶装的纯净水饮用。

  看上去叶脂冰比朱浅浅年长几岁,身体消瘦,眼睛细长,头发用一条碎花丝带整齐地扎在脑后,上穿一件灰色的羊毛线衣,同色长裤,胸前有一枚精致的胸针,图案是一个跳芭蕾的女孩子。她能把灰色穿得很到位,倘若不是跛着左脚下巴上还有道明显的伤疤,那她也算得上是个精干利落的女人。

  “朱浅浅,这是电视台的马诺晨,团里请他来为《阿莱城姑娘》作舞美设计。”女教练又指着叶脂冰对马诺晨说,“正好,服装设计师也在这里,根据剧情需要,她要为阿莱城姑娘设计三套新舞服。你们聊聊吧,就这个舞蹈多一些沟通,我有事先走了。”舞蹈教练每天只拿出两个小时作跟踪辅导,剩下的练习交给姑娘们自己,办公室里还有很多事情在等着她。

  但是叶脂冰表情严肃,并不理会马诺晨在身旁,似乎他不是一个人,而是灯光下的暗影。她薄薄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两边的眼尾朝下耷拉,让人觉得难以接近。  

  “嗨,”马诺晨避开叶脂冰,煞有介事地揉了揉鼻子,对朱浅浅说,“请问你明天有时间吗?舞美设计师想请舞蹈家喝杯咖啡。”他为自己想和朱浅浅约会找的合理解释是,“我们应该加深一下彼此的了解,都是为了把这台晚会做得更好。”

  他明显感觉到了空气中挟带着来自于叶脂冰的冷漠和不识趣,看来想等服装师自行离开,把单独交流的机会让给舞美师和舞蹈演员几乎没有可能,于是他主动出击了,况且没什么不妥,再正当不过的邀请。

  朱浅浅笑,眼睛亮了亮说,“行啊,没问题。”

  叶脂冰这才抬起眼睛打量马诺晨,只是眼皮像长了牙齿,每冲他眨一下都格外用力。她认为他手指过于修长,还有他穿着时下流行的那种皮鞋,使一双男人的脚面薄薄地凸起,显得特别轻浮。

  通往咖啡厅的街面很嘈杂,人群纸牌般密集。有位女孩儿头戴黑色贝雷帽,身穿黑夹克,脚蹬黑皮靴,嘴上涂着黑色口红,这还不够,手上一只很宽大的重金属的腕链中央镶嵌着一只黑色骷髅,冲着行人横眉怒目。

  “你瞧,她打扮得多前卫。”朱浅浅说。她很少自己买衣服,排练的时候穿练功服,上台演出有叶脂冰为她量身打造的芭蕾舞服,几乎没时间穿时装,对此,芭蕾舞团的女服装师叶脂冰有自己的独到看法,“我觉得不好看,就像二战时期盖世太保的女侍卫,不过标新立异,想招来更多回头率。有人把自己当猴子,试图引起众人围观那是她的事。你不必如此仍能鹤立鸡群,有天生的好身材和后天苦练的芭蕾舞功底,在俗常女孩子学会穿锦衣华服之前,你早已经通晓了打开美丽的秘笈。”

  她俩手挽手穿越闹市区,引来不少行人的注目,很多男人眼含羡慕,他们想替代叶脂冰,和朱浅浅在微风中漫步前行。但是她和她挨得那么紧,像一堵墙,漠然决然地将所有男性挡在千里之外。同时,她又分享着来自女孩子们对朱浅浅的嫉妒,因为从来没人对她这样,但过犹不及,她担心这些东西太多会把她压垮,为了保护她不受潜伏在篱笆外边的男性猎手们的偷袭,她总是严阵以待,并且还随时准备扑到那个想打她馊主意的男人面前,使他们无法靠近她们的小花园将花朵儿摘走。叶脂冰突然对古董、典当行,甚至健身器械也发生了兴趣,每个小店她都拉着朱浅浅进去看一看,这样就达到了磨蹭的目的。

  马诺晨比约定的时间提前半个小时到达咖啡厅,隔着窗户注视着窗外的人来车往,等待成了一件快意的事情。

  一个小时后,朱浅浅微笑着终于出现在咖啡厅的门口,马诺晨刚要站起来和她打招呼,却看到紧随其后的叶脂冰,立即像被针刺穿的皮球颓然倒在椅子上。

  “马先生,让您破费了。”叶脂冰款款落座,抢先掌握了话语权,好像马诺晨今天邀请的是她而不是朱浅浅,“怎么样,看了几场排练,对这台晚会的舞美设计有最佳的设想和构思了?”

  “哦,还好。”马诺晨敷衍着,脸上写着一万个不愿意和她对话的表情。

  叶脂冰咳嗽了一声,把咖啡杯重重地墩进碟子里,“这里有茶吗?我喜欢喝茶,喝咖啡让我的嗓子很不舒服。”

  马诺晨没有响应,仿佛她是外国人,而他听不懂她说的话。

  朱浅浅很少说话,因为没有机会。她起身离座,想问问服务生现在放的音乐CD哪里有卖。咖啡厅的背景音乐和《阿莱城姑娘》的舞曲出自同一位钢琴大师之手,今天上午舞蹈教练还在冲她们喊:“把音乐、节奏、情绪揉进舞蹈动作里,你们难道是技巧的机器吗?除了跳舞,下去要把每段背景音乐听上100遍。”

  马诺晨目不转睛注视着朱浅浅的背影:她双手微微后甩,颈项微微前倾,脚底像安装着微型弹簧,似乎随时有可能腾空而起。

  “马先生,我有必要告诉你一些事情,”叶脂冰的话一下子把马诺晨的思路从半空中拉回,“浅浅到芭蕾舞团时不满17岁,一个刚从芭蕾舞学校毕业的女孩子,从跳群舞、替舞,到这次《阿莱城姑娘》的领舞,中间要经过道道关卡,才能达到一名芭蕾舞演员的巅峰。”

  马诺晨一直以为,叶脂冰弱不禁风,更像一个沉默内向的人,不善言谈和表露自己的内心,特别是面对一个陌生男人,但没想到她思路异常清晰,没有义愤填膺的语调,也没有深恶痛绝的表情,而是轻声慢语。

  “浅浅喜欢泡澡不喜欢冲淋浴,喜欢吃鱼但不吃牛羊肉,只喝菊花茶,从不吃超市里买回的面包,因为那些热量都太高。我会为她烤制各种符合女孩需求但又不会令身材发胖的点心,所以,她每晚睡觉前一定得喝一杯牛奶,还要吃我亲手做的草莓薄荷提拉米苏。生活中她更像个孩子,我们一直住在一起,你可能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我们情同手足。”

  马诺晨显得不耐烦,右嘴角浮上一丝不屑和嘲讽,“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但我不明白,这和今天的见面有什么关系?”

  头上巨大的飞蝶灯,在叶脂冰脸上投下无数斑斑驳驳的蝴蝶的暗影,“说这些为了告诉你,浅浅和我,这么说吧,我们就是同一个躯体上的两个人。请你离她远一点,越远越好,我不许任何人伤害她!”

  “哈,你怎么知道我要伤害她?”

  “我从你的眼神里看出来了,你是个居心不良的人,你甭想追求浅浅,谁都别想。休想。”

  钢琴的溪流戛然而止,咖啡厅瞬间安静下来,然后又响起一个柔和的女中音,反复唱一首很怀旧的斯芬尼河,朱浅浅从吧台回来还没落座,就被叶脂冰站起来一把抓住手臂,“马先生,希望您记住我刚才的话,再见。”

  马诺晨没想到这个女人口齿这么伶俐,动作这么敏捷,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叶脂冰已经拽着朱浅浅出了咖啡厅。

  “我靠,你以为你是谁,法定监护人,圣母玛丽亚?咱们走着瞧。”马诺晨风度全无,站起来冲着她们的背影大骂。那一刻他发誓要将朱浅浅追到手,让这只不谙世事的小天鹅回到尘世中来,他要带她去大水栅游渡,甚至去亚布力滑雪,直到教会她所有芭蕾舞之外的乐趣,一场对抗赛已经鸣锣开始,但不知何时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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