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童年是在乡下度过的。
我常常痴痴迷迷地想念我的老家,回忆我的童年。有时,甚至一连几天沉浸在这种心境中难以自拔。想得多了,到后来,老家和童年的概念已经混混沌沌地搅和在一起很难区分开了:老家即童年,童年即老家,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那么,童年的老家和老家的童年里,到底有什么让我割舍不下缱绻难忘呢?
老家,就是那个四季不竭的大水塘,和它的岸边那细细软软的沙土滩;就是村子周围那一坡一洼有白杨、黑槐和灌木丛的老树林;就是那条从远方来经过我的村子又向远方去了的河槽官道;就是那个坐落在不远不近的山梁上,感觉可敬却不可亲的小学校……
童年,就是光溜溜地从水塘里爬上来,在沙土滩上放情地撒一泡尿时,那迫击炮弹道一般的优美弧线,以及被灼热沙土蒸腾起来的尿香味儿;就是钻进树林里爬上白杨树点着老鸦窝时被烧焦的头发眉毛和衣服,袭击马蜂窝被群起而攻后的鼻青脸肿;就是站立在官道旁似乎在等待着什么人什么事的恍惚的眼神;就是那条通向学校的弯弯小路和屁股后面绵羊尾巴一样的花布书包……
是这些吗?是,但确乎又不仅仅是这些。
一
老家是一个不大不小的村庄,依山,但不傍水。南山脚下,有一大片凹凸不平的土场,村人的房子就依地势建在这片土场上,因此便显得七高八低没规没矩。我的祖屋就处在这积木一样的房屋群的西南角上。
邻居是父女二人,女儿大约是十七八岁。人常说深山出俊鸟,此话有没有普遍意义,我不知道。但我的这位邻居姐姐确实是俊得出奇。童年时的我简直顽劣不堪,扯瓜秧揪谷穗、欺娃娃骂老汉,委实不招人待见,唯有这位姐姐丝毫不受其他人的影响,从来都对我呵护有加。因此在受了别人的责骂或是做了坏事为逃避家里的惩罚,就丧家犬一般去找姐姐获得安慰或寻求庇护。童年的绝大部分记忆,除了那个乱头粗服总是对我横眉怒目的民办女教师之外,就是这位充满母性柔情的大姐姐了。也怪,只有跟姐姐在一起,我才收拾起那些不驯的野性,听话懂事得有点乖孩子样了。
上学念书前,我几乎没有什么同龄的玩伴。男孩子里面,无论开始时多么和谐美妙,玩到最后总是不欢而散,这绝大部分责任要归咎于我野马一般的脾性;女孩子就更别提了,远远的只要看见我,便“吱溜”一声钻得没影了。曾经有一个叫书平的女孩子跟我青梅竹马过一阵子,并且在玩得还算合拍的时候许诺将来要做我的媳妇儿。但她每晚回家时,不是披头散发地让我给抹掉了头绳,就是衣衫不整泪痕斑驳,她的爹妈就严令她以后再不能跟我玩了。那时姐姐因为她母亲病重刚刚辍学回家,很快就与我建立起亲姐弟一样的感情,我几乎是除晚上外一整天都跟姐姐呆在一起:她在家里忙家务时,我就在她院子里打麻雀射斑鸠、捏泥人过家家;她下地干活时,我也跟着她在一边追蝴蝶逮蚂蚱、掐野花掏土洞,忙得不亦乐乎。姐姐不时停下手中的活,直起身来掠掠头发看着我,眼睛里流露出趣意盎然的光彩。大概是母亲觉得好长一段时间来风平浪静、没有人因为我的行径找她理论而颇感诧异,于是有一天指着我试探性地问姐姐:“这小子,跟着你听话不?他没给你惹什么事吧?”姐姐也颇为诧异地说:“惹事?没有呀,挺省心的个娃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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