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过后,刮了一天的大风渐渐地止住了。
这里的春天就是多风,这不奇怪,不刮春风地不开嘛。但这里的春风又与别处有着显著的不同:风信要来时,先是一阵一阵愈来愈浓的土腥味,随后是败叶衰草惊疑不定地四下乱撞,再后,风便来了,似乎隐隐挟着沉闷的雷声,扯着混沌蛮荒的苍青色电光,扫过原野,掠过山冈,卷裹着黄沙灰土奔腾呼啸而来,如无数条土黄色巨龙狂野地宣泄着勃发的精力,将天地间瞬时就搅和得如同一方没有丁点儿活色的沙土幕帐……
今晚他睡不着。
躺在床上,他辗转反侧,听着屋外虽已渐刮渐小,但仍余势未绝地喘息着的风声,他躺不住了,干脆掀开被子坐了起来。
“又抽哪根筋呢?”一旁的老伴其实也一直没睡着,只不过他心绪太乱了,没有注意到而已。
他没吱声儿,从枕头底下摸过烟盒,抽出一支,打火点燃,一口一口深深地吸起来,烟头暗红的火光一闪一闪,勾勒出他心事重重、被腾腾烟雾包围着的暗黑色轮廓。
再过几天就要召开人代会了。
他已经是第二次当选县人大代表了。
想起第一次当选时,临行去县里开会前,他也是几夜没睡过一个囫囵觉。不过,那个时候,更多的是……是什么?好像有喜悦、兴奋、激动、期待,多少还有那么一点莫名其妙的忐忑、紧张,如同一个稚嫩的学童第一次走进肃穆神圣的考场,不知道自己的答卷是否合格,能否入了考官大人的慧眼;又如同一个毛头小伙儿第一次穿上别扭的新衣,由媒人领着去姑娘家里相亲,心里既甜丝丝、美滋滋的,又实在是七上八下如鹿撞一般,想着那对方是个什么模样儿,又能否看得上自己……
初春的夜月爬上来,透过窗棂照在炕上地下,光影被框成一格一格的,模糊而惨淡、杂乱而凄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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